天赋和努力哪个重要？这个世界存在天才吗？

“如果说成功确实需要一定程度的才华，那么最有才华的人几乎从来不会达到成功的最高峰——他们被那些才华平平但运气好得多的人超越了。”

这句话不是什么成功学鸡汤，也不是失意者的自我安慰。这是一篇发表在正经学术期刊上的论文结论，而且这篇论文还在 2022 年拿下了搞笑诺贝尔经济学奖（Ig Nobel Prize for Economics）。

论文基本信息

标题：Talent versus Luck: the Role of Randomness in Success and Failure（天赋与运气：随机性在成功与失败中的角色）
作者：Alessandro Pluchino、Alessio Emanuele Biondo、Andrea Rapisarda
机构：意大利卡塔尼亚大学（University of Catania）
发表期刊：Advances in Complex Systems，Vol. 21, No. 03n04, 2018
论文地址：arXiv:1802.07068（免费获取）
DOI：10.1142/S0219525918500145

值得一提的是，这三位作者并非第一次获得搞笑诺贝尔奖。其中 Pluchino 和 Rapisarda 早在 2010 年就因为证明”随机提拔员工比按绩效提拔更能提升组织效率”（没错，就是彼得原理的计算验证）而获得了搞笑诺贝尔管理学奖。可以说，他们是”用严肃的数学证明荒诞真理”领域的资深玩家。

一个扎心的悖论

在开始聊模型之前，先来想一个问题：

人类的智商（或者说才能）在人群中是怎么分布的？

答案是正态分布（钟形曲线）。大多数人智力水平集中在中间，天才和蠢材都只是少数，呈完美的对称分布。

那么财富呢？

完全不一样。财富的分布遵循的是幂律分布（帕累托分布），即著名的”二八法则”——20% 的人拥有 80% 的财富。而在更极端的情况下，全球最富有的 8 个人的财富总和，等于最贫穷的 36 亿人（全球一半人口）的财富总和。

这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矛盾：

如果才能是正态分布的，为什么财富却是幂律分布的？

才能的差距是温和的——最聪明的人和普通人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。但财富的差距却是天文数字级的。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隐藏的变量在起作用。

Pluchino 等人的答案是：运气。

TvL 模型：一个简单但有力的计算机模拟

为了验证这个假说，研究者们构建了一个基于智能体的计算模型，称为 TvL 模型（Talent vs Luck Model）。模型的设定简洁而优雅：

世界设定

想象一个二维平面世界，里面有以下元素：

元素	数量	说明
人（智能体）	1000 个	随机分布在平面上
幸运事件	250 个	绿色点，随机移动
不幸事件	250 个	红色点，随机移动

人的属性

才能（Talent）：每个人被赋予一个 0 到 1 之间的才能值，服从正态分布，均值为 0.6，标准差为 0.1。也就是说，大多数人的才能集中在 0.5~0.7 之间，极高或极低的才能都很罕见。
初始资本：所有人起步完全一样，初始资本均为 10 个单位（可以理解为财富、成就、社会地位等的综合度量）。

时间设定

模拟运行 80 个时间步，每步代表 6 个月，总共模拟一个人 40 年的职业生涯。

核心机制：事件如何影响命运

每个时间步中，幸运事件和不幸事件都会在平面上随机移动。当一个人与事件”相遇”时，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：

遇到幸运事件（绿色）🍀

系统会进行一次”才能检验”：生成一个 0 到 1 之间的随机数，如果这个人的才能值大于该随机数，那么他的资本翻倍。否则，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
这意味着：才能越高的人，越有可能抓住幸运机会。才能 0.8 的人有 80% 的概率把好运变成真金白银，而才能 0.3 的人只有 30% 的概率。这一点很合理，也符合我们的直觉——机会确实偏爱有准备的人。

遇到不幸事件（红色）💥

没有任何才能检验。不管你才能多高，资本直接减半。

这个设定看似简单粗暴，但其实深刻地反映了现实：灾祸面前，才华往往无法提供保护。经济危机、疫情、意外事故、行业崩塌……这些不幸事件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打击。

机制的不对称性

请注意这里有一个关键的不对称设计：

好运：需要才能 + 运气的双重加持才能获益
厄运：无条件生效，才能再高也无法避免

这种不对称性，正是现实世界的真实写照。

模拟结果：令人震惊的发现

运行模拟后，研究者们得到了以下惊人的结果：

发现一：财富分布完美复现了现实世界

模拟产生的财富分布是一条漂亮的幂律曲线，指数约为 1.33。更直观地说：

80% 的人仅拥有总财富的 20%，而 20% 的人拥有总财富的 80%。

没有任何人为设定”让富人更富”的规则，仅仅通过才能（正态分布）和随机事件的简单交互，模型就自动涌现出了与真实世界几乎一致的财富不平等格局。帕累托的”二八法则”，竟然可以仅靠运气来解释。

发现二：最成功的人不是最有才华的人

在模拟结束后，研究者们去看那个积累了最多资本的”人生赢家”——

最成功者的才能值：0.61（仅比均值 0.6 高了一丁点）
最有才华者（才能值 0.89）的最终资本：仅 0.625（从初始的 10 单位暴跌到不足 1）

也就是说，那个最有天赋的人不仅没有成为最成功的人，反而在模拟结束时几乎一无所有。而最成功的人，只是一个才能处于平均水平的普通人——只不过他运气特别好。

发现三：成功与运气的相关性远高于与才能的相关性

当研究者绘制”才能 vs 最终财富”的散点图时，两者之间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正相关关系。但当绘制”遇到的幸运事件数量 vs 最终财富”的散点图时，强烈的正相关关系赫然在目。

换句话说：你最终能有多成功，相比才能高低，更取决于你碰上了多少次好运。

发现四：运气的分布规律

在模拟中，每个人一生中遇到的幸运事件和不幸事件的次数并不均匀——它们服从指数分布。大多数人一辈子只会遇到 1~2 次重大好运，但少数幸运儿可能遇到多达 10 次。不幸事件的分布也类似，有些倒霉蛋一生中会连续遭遇多达 15 次不幸。

这解释了为什么现实中总有人感叹”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”——从概率上讲，确实有人就是比别人更倒霉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一个直觉解释

你可能会问：才能明明在模型里是有用的（高才能者更能把握好运），为什么最终结果中才能却不重要？

关键在于组合效应和路径依赖：

1. 翻倍和减半的不对称效应：如果你连续遇到 3 次好运并全部把握住，资本变为 10 → 20 → 40 → 80。但如果你接着遇到 3 次厄运，资本变为 80 → 40 → 20 → 10，直接回到起点。厄运的破坏力与好运的建设力是”乘法”关系而非”加法”关系，这导致随机波动被极度放大。

2. 才能的边际作用递减：一个才能 0.8 和才能 0.6 的人，在把握好运的概率上只差 20 个百分点（80% vs 60%）。但在 40 年的职业生涯中，遇到多少次好运和厄运的差异可能是巨大的。运气的方差远大于才能带来的概率优势。

3. 正态分布的”中间厚”效应：由于大多数人的才能集中在均值附近，当好运随机降临时，它大概率会落在一个才能平平的人头上——不是因为好运偏爱平庸，而是因为平庸的人实在太多了。

对科研资助策略的启示

论文最引人瞩目的部分之一，是将 TvL 模型应用到了科研资助政策的讨论中。研究者们测试了几种不同的资金分配策略，看哪种能最大化整个社会中”有才华的人获得成功”的概率。

策略对比

策略	描述	效果
精英主义策略	将资金集中给已经最成功的前 10%/25%/50%	效果最差
均等分配策略	给所有人发放等额的小笔资金	效果显著优于精英策略
随机分配策略	随机选择一些人给予资助	效果同样优于精英策略

结论令人深思：

将少量资金分配给大量人群，远比将大量资金集中给少数”已经成功”的人更有效率。

这是因为在一个运气主导的世界里，那些”已经成功”的人很可能只是运气好，而非真正最有才华。把资源集中给他们，本质上是在”奖励运气”而非”投资才能”。相反，广撒网的策略能让更多有才华但还没遇到好运的人获得机会，从而提高整个系统的产出。

这对现实中的科研基金分配、风险投资、人才选拔等领域都有深远的启示：看似”低效”的平均主义分配，反而可能比”精准”的精英主义分配产生更好的社会效益。

搞笑诺贝尔奖：先让你笑，再让你思考

2022 年，这篇论文被授予了第一届搞笑诺贝尔经济学奖，颁奖词是：

“用数学方法解释了为什么成功往往不属于最有才华的人，而属于最幸运的人。”

颁奖嘉宾是 2018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Donna Strickland，她在颁奖时坦言，运气在她自己获得诺贝尔奖的过程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
搞笑诺贝尔奖（Ig Nobel Prize）的宗旨是”先让你笑，再让你思考”（First make you laugh, then make you think）。这篇论文完美地契合了这个精神：它的结论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（“最成功的人其实只是运气好”），但背后是严谨的数学建模和计算机模拟，而且它指向的现实问题——我们的社会是否在用”精英主义”的名义奖励运气？——一点都不好笑。

这篇论文的局限性

当然，任何模型都是对现实的简化，TvL 模型也不例外：

才能被设定为固定不变的：现实中，人的能力是可以通过学习和训练提升的。模型没有考虑”努力”这个因素。
事件的二元化：现实中的机遇和挫折不是简单的”资本翻倍/减半”，影响的大小是连续的、多样的。
社会网络缺失：模型中的人是孤立的个体，没有考虑人际关系、社会资本、信息传播等因素。富人的社交圈本身就是一种”运气放大器”。
没有制度因素：税收、社会保障、教育体系等制度因素在模型中完全缺席。
空间模型的抽象性：人和事件在二维平面上随机移动，这种空间设定的现实意义并不明确。

但正如作者所强调的，模型的目的不是精确复制现实，而是揭示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机制：即使在才能有用的情况下，随机性也足以产生极端的不平等。

对我们个人的启示

读完这篇论文，你可能会问：所以我该怎么办？躺平等好运吗？

当然不是。论文的结论不是”才能无用”，而是”才能是必要条件，但不是充分条件”。才能值 0.8 的人把握机会的能力确实是 0.3 的人的近三倍。问题在于：

不要把成功完全归因于个人才能。那些站在顶峰的人，除了有才华，更有运气。同样，那些没有”成功”的人，可能只是运气不好，而非才能不足。
增加自己被好运”击中”的概率。虽然运气是随机的，但你可以通过增加自己的”暴露面”——多尝试、多社交、多探索——来提高遇到好运的频率。
建立对厄运的韧性。模型告诉我们，不幸事件对所有人都是无差别打击。能够在挫折后快速恢复的人，长期来看会有更大的优势。
在评价他人时保持谦逊。下次看到某位”成功人士”侃侃而谈自己的奋斗史时，记得这篇论文的结论——他/她很可能只是比你多遇到了几次好运而已。

写在最后：我的顿悟时刻 🌊

这篇对《天赋与运气：随机性在成功与失败中的角色》的研究，是一个好朋友从抖音分享给我的。视频时长足足半个小时，前面是耐着性子听下去的，正当我考虑以什么话来反驳时——

整个人突然愣住了。😶

在短短的几秒内，过去三十多年的经历在脑子里面转了一圈，猛然惊醒——对啊，我的重要转折点，重大命运影响节点，全都是凭借运气得来的，跟能力有多大关联？

这一发现让我细思极恐 😨，接着是猛然爆发的惊喜：

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人生真理，竟在灯火阑珊处。

原来我拥有的一直都很多 ✨

曾经我苦苦追寻，什么是真理，什么是本质，世界如何运转，个人如何发展，人类存在的使命，事物的规律是什么……以为获得了这些，做事就能容易了，就能走向高处。

探寻的东西很多，看了不少书，做了一些尝试，虽然有所得，但仍未能解决一个问题：我懂得的这些道理能有效指导通往成功的路径吗？我掌握了足够的技能吗？我能按照探寻出的路径去切实执行吗？我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吗？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？ 🤔

因为出身、能力和掌控的资源太少，非常不自信，不认为自己真能做成什么，总是想等等，等到具备了足够的条件再开始。这种不自信，现在网络上有个新词，叫做配得感，挺贴切。

但只是一种找补而已。自信就是自信，是相信自己的信念。试问自己都不相信自己，那么五花八门的解释和找补都会出现，也会转向寻找各种各样的替代，但终究没用。

它帮我解决了我的个人困境 🔑

其实我想表达的是，这项研究对我的意义，在于它用实实在在的实验结果，摆在了我的面前，告诉我：你所有的担心，所有的找补，所有的探寻，实际上是没多大意义的。因为最根本的问题在于自信——相信自己，然后去做，只要运气不太差，就能获得一个良好的结果。

而没有自信，一切毫无意义，知道再多的道理也不会去践行。 😤

比如我知道物质决定意识，量变引起质变，只要不断地尝试，就能不断地积累量变。而质变为什么一定会发生？ 马克思辩证法三大规律，以及这三大规律之间的运作关系，实际上笃定了，量变当然会引发质变。

事物是对立统一的，矛盾始终存在，在相互斗争中相互转化，这奠定了转化基础。质量互变规律，则揭示了这种转化，是由于量变的积累。否定之否定，则对这样一个平面的转化运动，进行了升维，让它变成螺旋上升的运动态，每次的否定，都是在前一次的转化基础之上更进一步。于是，三大规律结合起来，解释了事物在曲折发展中的螺旋上升过程。这简直就是对人类实践的最好总结，有它做指导，剩下的只需要重复这个过程，不断地实践，最终会达成目标。

这和道的运行：有无相生，难易相成，阴阳转化，福祸相依，玄之又玄（旋之又旋）是契合的，也和王阳明的，知行合一，事上练是契合的。 ☯️

试问三大顶级的有所成就的人类都指引了方向，还有什么疑惑呢？

可因为不自信，所以不行动，不相信自己，哪怕手握真理，也无法成行。 😔

一路以来的教育，给我灌输了太多的成功学路径，而让我忽视了运气这一成分。总是把能力当成最重要的评判标准。

这个世界具备很大的随机性。有一个有趣的假设，叫做拉普拉斯妖——一种掌握所有规则和信息，并能通过计算得到一切确定性结果的存在。但人能掌握的信息，能进行的计算，又能有多少呢？所以大部分事情，是很随机的。🎲

回顾半生，好运几乎带给我所有重要的东西，而不自信将我一步步沉入深渊——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自信起来？

所以天赋和努力哪个重要？这个世界存在天才吗？真的是需要有平台托举，大环境好，才能取得成就吗？得具备多大的能力才能成功？

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，写这么多，也不是要论证什么。

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回答，而正是对这些问题的回答，造就了现在的你——你想成为什么，能成为什么，最终成为了什么，在于你相信什么！这不是玄学，而是一个统计结果。📊

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，这些只是我的困境而已，每个人的困境下，也许叙事逻辑完全不同，但这并不妨碍——

其实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滴 👆【星爷.jpg】

这条短视频，这项研究，真的给我的心理建设，来了个天翻地覆，期待的未来已来。 🌅

这也算是一种运气吧！ 🍀

参考文献

Pluchino, A., Biondo, A. E., & Rapisarda, A. (2018). Talent versus Luck: the role of randomness in success and failure. Advances in Complex Systems, 21(03n04), 1850014. arXiv:1802.07068